匈牙利,布達佩斯至云堡的公路上。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樹林,黑色的土地上橫欄直檻地伸著許多枝丫,樹的下半部分都是光禿禿的,從那點點的縫隙向里望去,似乎看見了一個煤焦沼澤,黑乎乎的,不見天日。順著樹干向上望去,卻突然又發(fā)現(xiàn)了大塊大塊的綠,似是毫無征兆的被魔法變出來一般。那底層的深綠,幽深得好像綠藻漂浮在沼澤之上;中層的綠,淺淡一些,卻沒有什么特色;唯有那頂層的綠,好像是綠里摻了白,嫩白色的葉脈顫動起來,天上的云朵仿佛接受了號召,悠悠地浮動而來,飄在上方。
很寂靜,只有那車無力地顛簸。車上的人都在休憩。
那樹梢的葉片似乎被這懶洋洋的局面激怒了,它拼命地想要擺脫頭頂上的家伙,便晃動起來,給它撓癢癢,云朵大笑起來,笑出了絲絲縷縷的眼淚,開玩笑的哀求:“別再鬧了!”葉子不屈不撓,反而邊唱邊撓,云無奈地笑了一笑,知趣地讓到了一邊。
讓出了太陽,我看見了什么?
我看見自己是如何被“一林障目”的??尚δ窃妊b腔作勢,擺出一副無邊無際樣子的樹林,竟只有單薄的幾排樹木。原先聽上去如大江入海,怒濤拍案的林嘯,也降格成了幾只家雀兒嘰嘰喳喳的拌嘴。那原先使人內(nèi)心沉寂,使人在黑暗的石床上安安靜靜打瞌睡的陰暗,也不過只是稀疏的樹影而已。
那之后的混亂,有秩序的混亂,才是讓人釋放的地方?;靵y使人解脫,讓人放松,秩序卻又不致令人歇斯底里。
遼闊起伏的丘陵,線條柔媚中又帶有剛勁,就像那佳人遠眺騎士馳去一般。佳人身上的綢緞,是低矮的,細密的擁擠在一起的,在陽光下?lián)溟W撲閃的向日葵,騎士的披風掠過她的臉龐,就像那橫貫過花田的草場,草尖上的露珠是美人兒傷別的珠淚,泥土中散發(fā)的幽冷氣息是騎士嚴峻的目光。飛揚的塵土,就是藍天中團團的云,這時候,喧囂的很。
這就像熱帶中刮過冷風,吹動輕巧的沙礫。冷風未暖,熱帶仍溫,沙礫飄忽不止?;靵y得只想讓人罵娘,卻又迷人得像那舞女的身段。
把場景拉回多瑙河岸,匈牙利國會大廈旁。(國會大廈側(cè)面)
所以說,世界上沒有獨一無二的事物。站在佩斯區(qū),隔河看著布達區(qū),多瑙河微渾的水慢慢的流淌,對岸傍山的建筑東一處,西一處,山體是蒼翠的顏色,房屋黃墻,綠頂,紅瓦糅雜在一起,在太陽的暴曬下,猛然間讓人覺得胃中翻滾。可再細細地從山頂?shù)臐O夫堡和圣馬加什教堂往下看,又會覺得整體頗有古色,就像中世紀的古堡,雖簡陋不堪,但時時有一股豪氣并夾柔情溢出。
國會大廈的正對面,有一個匈牙利“十月革命”紀念廊。
于1956年10月23日至11月4日發(fā)生的匈牙利人民反對蘇聯(lián)社會主義模式的游行以及暴動被蘇聯(lián)以武力鎮(zhèn)壓,造成約2700名匈牙利人死亡,時任匈牙利總理的納吉·伊姆雷被蘇聯(lián)誘騙出南斯拉夫大使館,加以處決。此次事件直至東歐劇變后才被重新定性為“正義的革命”。
紀念廊的盡頭,是一座“納吉小橋”雕塑。金屬制,納吉站在一座小橋上方,下面是一個有水的池潭。納吉本人,瘦削,嚴肅,時常有鴿子飛到他的肩上,往他堅毅的臉頰上啄上那么一下,就聽得“咚”一聲,飛鳥振翅之聲響成一片。不久后,那些雪白肥胖的鴿子就又一拽一拽地在塑像邊上走來走去。周圍是一個小小的街心公園,幾個方向上都能看見寬闊的街道和那些雕塑的側(cè)影,每隔幾步路便能看見一個精美的櫥窗,時而是一些食品,又可能出現(xiàn)一些玩偶,書籍等等。路燈上優(yōu)雅的小天使執(zhí)著弓箭,仿佛要射破櫥窗,拿點東西。叮咚叮咚的聲音從拐角傳來,不久便能看見火紅色的有軌電車徐徐駛來。
如果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納吉小橋旁,喂鴿子,我會想一些大部分人都能認同的事情,探尋大部分人都會經(jīng)歷,思索的事情,寫一些給人的心靈以啟發(fā)的事情?;靵y和秩序都是創(chuàng)造出來的,但加以引導去如何創(chuàng)造便是那些天才,偉人的任務(wù)。
造物主之所以為神明,是因為他創(chuàng)造了能啟發(fā)他人創(chuàng)造的事物,就像那匈牙利的原野,遠遠的山丘,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完,山那邊會是個湖么?會是個森林么?這難道不是真正的天才所應(yīng)做的事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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